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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紅樓夢》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  

 
  且說榮府中剛將年事忙過,鳳姐兒因年內年外操勞太過,一時不及檢點,便小
月了,不能理事,天天兩三個大夫用藥。鳳姐兒自恃強壯,雖不出門,然籌畫計算,
想起什么事來,就叫平兒去回王夫人,任人諫勸,他只不聽。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,
一人能有多少精神?凡有了大事就自己主張,將家中瑣碎之事,一應都暫令李紈協
理。李紈本是個尚德不尚才的,未免逞縱了下人,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,
只說過了一月,鳳姐將養好了,仍交給他。誰知鳳姐賦氣血不足,兼年幼不知保
養,平生爭強斗智,心力更虧,故雖系小月,竟著實虧虛下來。一月之后,又添了
下紅之癥。他雖不肯說出來,眾人看他面目黃瘦,便知失于調養。王夫人只令他好
生服藥調養,不令他操心。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癥,遺笑于人,便想偷空調養,恨不
得一時復舊如常。誰知服藥調養,直到三月間,才漸漸的起復過來,下紅也漸漸止
了。此是后話。
 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,探春和李紈暫難謝事,園中人多,又恐失于照
管,特請了寶釵來,托他各處小心。因囑咐他:“老婆子們不中用,得空兒吃酒斗
牌,白日里睡覺,夜里斗牌,我都知道的。鳳丫頭在外頭,他們還有個怕懼,如今
他們又該取便了。好孩子,你還是個妥當人,你兄弟妹妹們又小,我又沒工夫,你
替我辛苦兩天照應照應。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,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
回。那些人不好你只管說,他們不聽你來回我。別弄出大事來才好。”寶釵聽說,
只得答應了。
  時屆季春,黛玉又犯了咳嗽;湘云又因時氣所感,也病臥在蘅蕪院,一天醫藥
不斷。探春和李紈相住間壁,二人近日同事,不比往年,往來回話人等亦甚不便,
故二人議定,每日早晨,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,吃過早飯,
于午錯方回。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,故省親以后也用不
著了,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。如今天已和暖,不用十分修理,只不過略略的陳設些,
便可他二人起坐。這廳上也有一處匾,題著“輔仁諭德”四字,家下俗語皆只叫“議
事廳兒”。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,午正方散,凡一應執事的媳婦等來往回話的,
絡繹不絕。
  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,各各心中暗喜,因為李紈素日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人,
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些;便添了一個探春,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年輕小姐,
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,因此都不在意,比鳳姐兒前便懈怠了許多。只三四天后,幾
件事過手,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,只不過是言語安靜、性情和順而已。可巧連
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,皆系榮寧非親即世交之家,或有升遷,或有黜降,
或有婚喪紅白等事,王夫人賀吊迎送,應酬不暇,前邊更無人照管。他二人便一日
皆在廳上起坐,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,至王夫人回方散。每于夜間針線暇時,臨
寢之先,坐了轎,帶領園中上夜人等,各處巡察一次。他三人如此一理,便覺比鳳
姐兒當權時倒更謹慎了些。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,說:“剛剛的倒了一個‘巡
海夜叉’,又添了三個‘鎮山太歲’,越發連夜里偷著吃酒玩的工夫都沒了!”
 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,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,伺候出門去后,回
至廳上坐了。剛吃茶時,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:“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兒
出了事,已回過老太太、太太,說知道了,叫回姑娘來。”說畢,便垂手旁侍,再
不言語。彼時來回話者不少,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。若辦得妥當,大家則安個畏
懼之心,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,不但不畏服,一出二門,還說出許多笑話來取笑。
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,若是鳳姐前,他便早已獻勤,說出許多主意、又查出
許多舊例來,任鳳姐揀擇施行;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,探春是年輕的姑娘,所以只
說出這一句話來,試他二人有何主見。探春便問李紈,李紈想了一想,便道:“前
日襲人的媽死了,聽見說賞銀四十兩,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。”吳新登的媳婦聽了,
忙答應了個“是”,接了對牌就走。探春道:“你且回來。”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。
探春道:“你且別支銀子。我且問你:那幾年老太太屋里的幾位老姨奶奶,也有家
里的,也有外頭的,有兩個分別。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?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
少?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。”一問,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,忙陪笑回說道:“這也
不是什么大事,賞多賞少,誰還敢爭不成?”探春笑道:“這話胡鬧。依我說,賞
一百倒好!若不按理,別說你們笑話,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。”吳新登家的笑道:
“既這么說,我查舊賬去;此時卻不記得。”探春笑道:“你辦事辦老了的,還不
記得,倒來難我們!你素日回你二奶奶,也現查去?若有這道理,鳳姐姐還不算利害,
也就算是寬厚了。還不快找了來我瞧!再遲一日,不說你們粗心,倒像我們沒主意
了。”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,忙轉身出來。眾媳婦們都伸舌頭。
  這里又回別的事;一時吳家的取了舊賬來。探春看時,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
四兩,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。外還有兩個外頭的,一個賞過一百兩,一個賞過
六十兩。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: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,外賞六十兩;一個是現買
葬地,外賞二十兩。探春便遞給李紈看了,探春便說:“給他二十兩銀子,把這賬
留下我們細看。”吳新登家的去了。
  忽見趙姨娘進來,李紈探春忙讓坐。趙姨娘開口便說道:“這屋里的人,都踹
下我的頭去還罷了,姑娘你也想一想,該替我出氣才是!”一面說,一面便眼淚鼻
涕哭起來。探春忙道:“姨娘這話說誰?我竟不懂。誰踹姨娘的頭?說出來,我替姨
娘出氣。”趙姨娘道:“姑娘現踹我,我告訴誰去?”探春聽說,忙站起來說道:
“我并不敢。”李紈也忙站起來勸。趙姨娘道:“你們請坐下,聽我說。我這屋里
熬油似的熬了這么大年紀,又有你兄弟,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,我還有什么臉?
連你也沒臉面,別說是我呀。”探春笑道:“原來為這個,我說我并不敢犯法違禮。”
一面便坐了,拿賬翻給趙姨娘瞧,又念給他聽,又說道:“這是祖宗手里舊規矩,
人人都依著,偏我改了不成?這也不但襲人,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,自然也是和襲
人一樣。這原不是什么爭大爭小的事,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。他是太太的奴才,
我是按著舊規矩辦。說辦的好,領祖宗的恩典、太太的恩典;若說辦的不公,那是
他糊涂不知福,也只好憑他抱怨去。太太連房子賞了人,我有什么有臉的地方兒?
一文不賞,我也沒什么沒臉的。依我說,太太不在家,姨娘安靜些,養神罷,何苦
只要操心?太太滿心疼我,因姨娘每每生事,幾次寒心。我但凡是個男人,可以出
得去,我早走了,立出一番事業來,那時自有一番道理,偏我是女孩兒家,一句多
話也沒我亂說的。太太滿心里都知道,如今因看重我,才叫我管家務。還沒有做一
件好事,姨娘倒先來作踐我。倘或太太知道了,怕我為難,不叫我管,那才正經沒
臉呢!連姨娘真也沒臉了!”一面說,一面抽抽搭搭的哭起來。
  趙姨娘沒話答對,便說道:“太太疼你,你該越發拉扯拉扯我們。你只顧討太
太的疼,就把我們忘了!”探春道:“我怎么忘了?叫我怎么拉扯?這也問他們各人。
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?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呢?”李紈在旁只管勸說:“姨
娘別生氣,也怨不得姑娘。他滿心里要拉扯,口里怎么說的出來?”探春忙道:“這
大嫂子也糊涂了!我拉扯誰?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?他們的好歹,你們該知道,與
我什么相干?”趙姨娘氣的問道:“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?你不當家,我也不來問
你。你如今現在說一是一,說二是二!如今你舅舅死了,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,
難道太太就不依你?分明太太是好太太,都是你們尖酸克薄!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!
姑娘放心: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,明日等出了閣,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!如今
沒有長翎毛兒就忘了根本,只‘揀高枝兒飛’去了。”探春沒聽完,氣的臉白氣噎,
越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。因問道:“誰是我舅舅?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檢點了!那里
又跑出一個舅舅來?我倒素昔按禮尊敬,怎么敬出這些親戚來了!既這么說,每日環
兒出去,為什么趙國基又站起來?又跟他上學?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來?何苦來!誰
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,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,徹底來翻騰一陣,怕人不知道,
故意表白表白!也不知道是誰給誰沒臉!幸虧我還明白,但凡糊涂不知禮的,早急
了!”
  李紈急得只管勸,趙姨娘只管還嘮叨。忽聽有人說:“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
來了。”趙姨娘聽說,方把嘴止住。只見平兒走來,趙姨娘忙陪笑讓坐,又忙問:
“你奶奶好些?我正要瞧去,就只沒得空兒。”李紈見平兒進來,因問他:“來作
什么?”平兒笑道:“奶奶說: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,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。
若照常例,只得二十兩;如今請姑娘裁度著,再添些也使得。”探春早已拭去淚痕,
忙說道:“又好好的添什么?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的?不然,也是出兵放馬、背著主
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?你主子真個倒巧,叫我開了例,他做好人,拿著太太不心
疼的錢,樂得做人情!你告訴他: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。他添他施恩,等他好了出
來,愛怎么添怎么添!”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,今聽這話越發會意。見探春有
怒色,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,只一邊垂手默侍。
 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,探春等忙起身讓坐。未及開言,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
事,因探春才哭了,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臉盆、巾帕、靶鏡等物來。此時探春因
盤膝坐在矮板榻上,那捧盆丫鬟走至跟前,便雙膝跪下,高捧臉盆,那兩個丫鬟也
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鏡脂粉之飾。平兒見侍書不在這里,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
卸鐲,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,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,探春方伸手向臉盆中盥沐。媳
婦便回道:“奶奶,姑娘:家學里支環爺和蘭哥兒一年的公費。”平兒先道:“你
忙什么?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,你不出去伺候著,倒先說話來!二奶奶跟前,你也
這樣沒眼色來著?姑娘雖恩寬,我去回了二奶奶,只說你們眼里都沒姑娘,你們都
吃了虧可別怨我。”唬得那個媳婦忙陪笑說:“我粗心了!”一面說,一面忙退出
去。
  探春一面勻臉,一面向平兒冷笑道:“你遲了一步,沒見還有可笑的。連吳姐
姐這么個辦老了事的,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。幸虧我們問他,他竟有臉說‘忘
了’,我說他回二奶奶事也忘了再找去?我料著你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!”
平兒笑道:“他有這么一次,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。姑娘別信他們。那是他們
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,姑娘又是靦腆小姐,固然是托懶來混。”說著,又向門外說
道:“你們只管撒野,等奶奶大安了,咱們再說。”門外的眾媳婦都笑道:“姑娘,
你是個最明白的人,俗語說:‘一人作罪一人當。’我們并不敢欺蔽主子。如今主
子是嬌客,若認真惹惱了,死無葬身之地!”平兒冷笑道:“你們明白就好了。”
又陪笑向探春道:“姑娘知道,二奶奶本來事多,那里照看得這些?保不住不忽略。
俗語說:‘旁觀者清。’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,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,二奶奶沒行
到,姑娘竟一添減:頭一件,與太太有益;第二件,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
了。”話未說完,寶釵李紈皆笑道:“好丫頭,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!本來無可
添減之事,如今聽你一說,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,不辜負你這話。”
  探春笑道:“我一肚子氣,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,偏他碰了來,說了這些話,
叫我也沒了主意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叫進方才那媳婦來問:“環爺和蘭哥家學里這
一年的銀子,是做那一項用的?”那媳婦便回說:“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,
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。”探春道:“凡爺們的使用,都是各屋里月錢之內:環哥
的是姨娘領二兩;寶玉的,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;蘭哥兒是大奶奶屋里領:怎么
學里每人多這八兩?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!從今日起,把這一項蠲了。平兒
回去,告訴你奶奶,說我的話,把這一條務必免了。”平兒笑道:“早就該免。舊
年奶奶原說要免來著,因年下忙,就忘了。”那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。
  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子來,侍書素云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,平兒也忙
著上菜。探春笑道:“你說完了話,干你的去罷,在這里又忙什么?”平兒笑道:
“我原沒事,二奶奶打發了我來,一則說話,二則怕這里的人不方便,叫我幫著妹
妹們伏侍奶奶姑娘來了。”探春因問:“寶姑娘的怎么不端來一處吃?”丫鬟們聽
說,忙出至檐外,命媳婦們去說:“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,叫他們把飯送了這
里來。”探春聽說,便高聲說道:“你別混支使人!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,
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?連個高低都不知道!平兒這里站著,叫他叫去。”平兒忙答
應了一聲出來,那些媳婦們都悄悄的拉住笑道:“那里用姑娘去叫?我們已有人叫
去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用絹子撣臺階的土,說:“姑娘站了半天,乏了,這太陽地
里歇歇兒罷。”平兒便坐下。又有茶房里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,說:“石頭
冷,這是極干凈的,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。”平兒點頭笑道:“多謝。”一個又捧
了一碗精致新茶出來,也悄悄笑說:“這不是我們常用的茶,原是伺候姑娘們的,
姑娘且潤一潤罷。”平兒遂欠身接了,因指眾媳婦悄悄說道:“你們太鬧的不像了。
他是個姑娘家,不肯發威動怒,這是他尊重,你們就藐視欺負他。果然招他動了大
氣,不過說他一個粗糙就完了,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!他撒個嬌兒,太太也得讓他
一二分,二奶奶也不敢怎么。你們就這么大膽子小看他,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。”
眾人都忙道:“我們何嘗敢大膽了?都是趙姨娘鬧的。”平兒也悄悄的道:“罷了!
好奶奶們,‘墻倒眾人推’。那趙姨娘原有些顛倒,著三不著兩,有了事就都賴他。
你們素日那眼里沒人、心術利害,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!二奶奶要是略差一點兒
的,早叫你們這些奶奶們治倒了。饒這么著,得一點空兒,還要難他一難,好幾次
沒落了你們的口聲。眾人都說他利害,你們都怕他,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
你們的。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里:再不能依頭順尾,必有兩場氣生。那三姑娘雖是
個姑娘,你們都橫看了他!二奶奶在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頭,也就只單怕他五分兒。
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。”
  正說著,只見秋紋走來,眾媳婦忙趕著問好,又說:“姑娘也且歇歇,里頭擺
飯呢。等撤下桌子來,再回話去罷。”秋紋笑道:“我比不得你們,我那里等得?”
說著,便直要上廳去。平兒忙叫:“快回來!”秋紋回頭,見了平兒,笑道:“你
又在這里充什么‘外圍子的防護’?”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。平兒悄問:“回
什么?”秋紋道:“問一問寶玉的月錢、我們的月錢,多早晚才領?”平兒道:“這
什么大事!你快回去告訴襲人,說我的話:憑有什么事,今日都別回。若回一件管
駁一件,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。”秋紋聽了,忙問:“這是為什么?”平兒與眾媳
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,又說:“正要找幾處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來開例,作法子鎮
壓,與眾人作榜樣呢。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?你這一去說了,他們若拿你們
也作一二件榜樣,又礙著老太太、太太;若不拿著你們做一二件,人家又說:‘偏
一個向一個,仗著老太太、太太威勢的就怕,不敢惹,只拿著軟的做鼻子頭。’你
聽聽罷,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,才壓得眾人口聲呢。”秋紋聽了,伸了伸舌頭
笑道:“幸而平姐姐在這里,沒得臊一鼻子灰,趁早知會他們去。”說著便起身走
了。
  接著寶釵的飯至,平兒忙進來伏侍。那時趙姨娘已去,三人在板床上吃飯,寶
釵面南,探春面西,李紈面東。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,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
鬟伺候,別人一概不敢擅入。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:“大家省事罷,別安著
沒良心的主意。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,咱們又是什么有臉的?”都一邊悄議,
等飯完回事。此時里面惟聞微嗽之聲,不聞碗箸之響。一時,只見一個丫頭將簾櫳
高揭,又有兩個將桌抬出。茶房內有三個丫鬟,捧著三個沐盆兒,見飯桌已出,三
人便進去了。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來,方有侍書、素云、鶯兒三個人,每人用茶
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。一時等他三人出來,侍書命小丫頭子:“好生伺候著,我們
吃飯來換你們,可又別偷坐著去。”眾媳婦們方慢慢的安分回事,不敢如先前輕慢
疏忽了。
  探春氣方漸平,因向平兒道:“我有一件大事,早要和你奶奶商議,如今可巧
想起來。你吃了飯快來。寶姑娘也在這里,咱們四個人商議了,再細細的問你奶奶
可行可止。”平兒答應回去。鳳姐因問:“為何去這半日?”平兒便笑著將方才的
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。鳳姐兒笑道:“好,好,好!好個三姑娘,我說不錯,只可
惜他命薄,沒托生在太太肚里。”平兒笑道:“奶奶也說糊涂話了。他就不是太太
養的,難道誰敢小看他,不和別的一樣看待么?”鳳姐嘆道:“你那里知道?雖然
正出庶出是一樣,但只女孩兒卻比不得兒子。將來作親時,如今有一種輕狂人,先
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,多有為庶出不要的。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,比正出的強
百倍呢。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,為挑正庶誤了事呢,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,不挑
正庶的得了去。”說著,又向平兒笑道:“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,
一家子大約也沒個背地里不恨我的。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,雖然看破些,無奈一
時也難寬放。二則家里出去的多,進來的少,凡有大小事兒,仍是照著老祖宗手里
的規矩。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,省儉了外人又笑話,老太太、太太也受委
屈,家下也抱怨克薄。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,再幾年就都賠盡了。”平兒道:
“可不是這話!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,還有兩三個小爺們,一位老太太,這幾件大
事未完呢。”鳳姐兒笑道:“我也慮到這里,倒也夠了,寶玉和林妹妹,他兩個一
娶一嫁,可以使不著官中錢,老太太自有體己拿出來。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,也
不算。剩了三四個,滿破著每人花上七八千銀子。環哥娶親有限,花上三千銀子,
若不夠,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夠了。老太太的事出來,一應都是全了的,不過零星雜
項使費些,滿破三五千兩。如今再儉省些,陸續就夠了。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兩
件事來,可就了不得了。咱們且別慮后事,你且吃了飯,快聽他們商議什么。這正
碰了我的機會,我正愁沒個膀臂。雖有個寶玉,他又不是這里頭的貨,縱收伏了他
也不中用。大奶奶是個佛爺,也不中用。二姑娘更不中用,亦且不是這屋里的人。
四姑娘小呢。蘭小子和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,只等有熱灶火炕讓他鉆去罷,
——真真一個娘肚子里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,我想到那里就不服!再者林
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人倒好,偏又都是親戚,又不好管咱們家務事。況且一個是美
人燈兒,風吹吹就壞了;一個是拿定了主意,不干己事不張口,一問搖頭三不知,
也難十分去問他。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,心里嘴里都也來得,又是咱家的正人,太
太又疼他,雖然臉上淡淡的,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,心里卻是和寶玉一樣呢。
比不得環兒,實在令人難疼,要依我的性子,早攆出去了!如今他既有這主意,正
該和他協同,大家做個膀臂,我也不孤不獨了。按正禮天理良心上論,咱們有他這
一個人幫著,咱們也省些心,與太太的事也有益。若按私心藏奸上論,我也太行毒
了,也該抽回退步,回頭看看;再要窮追苦克,人恨極了,他們笑里藏刀,咱們兩
個才四個眼睛兩個心,一時不防,倒弄壞了。趁著緊溜之中,他出頭一料理,眾人
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。還有一件,我雖知你極明白,恐怕你心里挽不過來,
如今囑咐你:他雖是姑娘家,心里卻事事明白,不過是言語謹慎。他又比我知書識
字,更利害一層了。如今俗語說:‘擒賊必先擒王。’他如今要作法開端,一定是
先拿我開端,倘或他要駁我的事,你可別分辯,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才好。千萬
別想著怕我沒臉,和他一強,就不好了。”
  平兒不等說完,便笑道:“你太把人看糊涂了!我才已經行在先了,這會子才
囑咐我。”鳳姐兒笑道:“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、一概沒有他人之故,不
得不囑咐,既已行在先,更比我明白了。這不是你又急了,滿嘴里‘你’呀‘我’
的起來了!”平兒道:“偏說‘你’!你不依,這不是嘴巴子?再打一頓。難道這臉
上還沒嘗過的不成?”鳳姐兒笑道:“你這小蹄子兒,要掂多少過兒才罷?你看我
病的這個樣兒,還來慪我呢。過來坐下,橫豎沒人來,咱們一處吃飯是正經。”說
著,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,放小炕桌。鳳姐只吃燕窩粥,兩碟子精致小菜,
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。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,與平兒盛了飯來。平
兒屈一膝于炕沿之上,半身猶立于炕下,陪著鳳姐兒吃了飯,伏侍漱口畢,吩咐了
豐兒些話,方往探春處來。只見院中寂靜,人已散出。
  要知后事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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